美劇《硅谷》最終集中,Richard和他的團隊在“魔笛手”(Pied Piper)上線前,發現內嵌的人工智能已經通過自我優化學習破解了世界上最難的核心加密技術,這意味著該產品一經上線便會給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災難。
團隊成員Gilfoyle想象了可能出現的恐怖場景:產品上線以后,人工智能會繼續學習,破解出更多的復雜防御,電網、金融機構、每一個核武器的密碼全都被曝光,這也意味著隱私的終結……面對安全隱患,魔笛手團隊選擇了故意搞砸產品發售會,永遠隱瞞事實的真相,為的是避免后人繼續嘗試這項技術。
歷時六年的《硅谷》以這樣的方式收尾讓人唏噓,一幫懷揣理想的年輕人聚集到硅谷,他們逃脫了科技巨頭公司的碾壓,在與投資人、律師、媒體的周旋中存活了下來,卻在成功的前夜遭遇了經典的“弗蘭肯斯坦”式問題——技術制造者最終造出的是比自己強大得多的科學怪物,制造者最終將被技術反噬。

比爾·蓋茨在《硅谷》客串出場
《硅谷》在本季一開始就直面近年科技行業侵占個人隱私的熱點問題,Richard出席聽證會暗指馬克·扎克伯格去年就用戶數據泄露事件接受國會質詢的事件。(Facebook與英國咨詢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不當分享多達8700萬用戶的相關數據,并涉嫌影響了美國大選。)在這一幕里,Richard痛陳科技巨頭的種種不堪:“Facebook擁有80%的移動社交流量,谷歌擁有92%的搜索流量,亞馬遜的云服務份額比第二到第五名的總和還要多。沒有人能夠贏得了它們。它們跟蹤我們的每一步,監控我們生活的每一刻,還利用我們的數據獲利。”
“這些公司就是國王,他們統領的疆域比任何一個王國都大得多。我們取勝的唯一方式是建立一個民主的、去中心化的互聯網。在那樣的互聯網中,用戶是自己數據的主人,我們今天的遭遇不會重演。”
這番振聾發聵的發言,讓Richard獲得了戲里戲外的一致贊許。然而,發表完上述講話后不久,他就得知自己的員工Colin一直在游戲中收集用戶信息,這款游戲可以通過識別玩家的聲音和情緒來推送廣告,只要用戶打開麥克風說出“想吃披薩”,屏幕上就會精準地出現達美樂披薩廣告,如果玩家憤怒地大叫,游戲里就會彈出航空公司的度假推薦或者是按摩店的優惠套餐。
這樣的劇情略顯夸張但細思極恐,如果用戶的情緒和語言都能被機器準確記錄,又有誰會比那些互聯網公司更了解我們呢?
在成功的前夜,面對資本利益與人類道德的抉擇,Richard和團隊放棄了80億美元估值的公司,放棄了成為億萬富翁的機會,在內心善念的驅使下毀掉了自己親手締造的技術,也為歷時六年的HBO系列劇畫上了完美句點。
然而,在現實的生活里,科技的發展并不會輕易停歇,而人類失去隱私的危機,只會越來越逼近真實……
人類像“透明人”一樣暴露在科技面前
現代社會,人們對于自己信息的掌控力度越來越失衡,城市的每條大街上都有監控攝像頭,人們每刷一次信用卡、每打一通電話、每瀏覽一次網頁、每拍下一張照片,都會被記錄下來。
《未來之路:科技、商業和人類的選擇》一書描述了這個網絡連接無處不在的時代里信息被記錄的過程:“當你開車回家時,安裝在警車和道路標識上的攝像頭正用自動化的車牌識別技術建立一個數據庫,記錄你駕駛的一切信息。不管你身處何地,建筑物和交通站點的監控攝像頭都在不斷地捕捉圖像,錄制視頻。當你駛入自家車道,家用自動化系統會記錄你到達的精確時間。為了設置最佳溫度,Nest恒溫器會追蹤你在房間的移動。智能電視上的攝像頭和麥克風會聽到你所有的對話,等待你發出命令。這一切還都只是發生在你打開網頁瀏覽器之前。”

《未來之路:科技、商業和人類的選擇》
[美] 維韋克·瓦德瓦 [美] 亞歷克斯·薩爾克弗 著 王晉 譯
中信出版集團 2018- 10-15
人們像“透明人”一樣暴露在科技面前,取得了用戶數據的公司掌握著前所未有的寶藏,而與這座寶藏相關的法律和使用指南卻是一片空白。作為手機用戶,人們只有“加入”和“退出”兩個選項,沒有人會去點擊頁面不顯眼處的“用戶協議”圖標,更別說讀讀它背后長篇累牘晦澀難懂的文本。雖然略感不安,但人們更難放棄的,是一鍵乘車和外賣到家服務提供的便利。
那些被動接受的用戶和隱私協議里,可能隱藏著各種無法預知的風險。今年,一款叫“ZAO”的換臉軟件掀起了有關肖像權討論的風波,有法律背景的用戶發現該軟件在隱私協議中過度攫取授權,涉嫌無償占有用戶的動態肖像權。而就在不久前,《財富》雜志剛剛報道了美國一家人工智能公司用高清3D面具和照片騙過了世界多地人臉識別系統的新聞,其中包括中國的微信和支付寶。這就意味著,那些在“ZAO”這類軟件中只為圖一樂就失去自己肖像權的用戶,在被不法分子利用的極端情況下,可能會損失掉自己所有聯網的信息和財產。
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2018年11月,萬豪連鎖酒店宣布其Starwood預訂系統遭遇重大數據泄露,估計暴露了約5億客人的個人信息。2019年2月,視頻社交軟件Musical.ly因非法收集13歲以下未成年人的信息,被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處以570萬美元罰款。

《硅谷》劇照
此外,更為常見的情形是人們主動把不加任何保護措施的個人數據放到網上的行為。在社交領域里,一個人的受歡迎程度與他/她主動展示的生活片段獲得的瀏覽量有關,大量的網絡主播通過拍攝自己的日常生活來獲得點擊關注,然后再通過為商家產品做廣告的形式變現,這種新的商業模式甚至催生了“流量經濟”“關注經濟”等現象。德國韓裔哲學家韓炳哲認為,在展示社會中,每一個主體都是自己的廣告對象,一切都是以它的展示價值來衡量的。他在《透明社會》一書里寫道:“過度的展示將一切變成商品,是‘沒有絲毫秘密,轉瞬即被吞噬’的商品。”
僅僅是展示就產生了價值,這讓大多數人更加急于參與到這樣的活動中來。“虛榮超越了隱私,”未來學家凱文·凱利在《必然》一書中寫道,“作為一個物種,如果說今天的社交媒體讓我們對自己有所了解的話,那就是人類分享的沖動壓倒了隱私的沖動。”
失去隱私,人們將失去自由
隱私意味著什么?1890年美國哈佛大學法學教授薩莫爾·華倫和白蘭德斯教授發表的《關于私生活的權利》,首次把隱私列為人的一項自然權利,并提出了隱私權的概念。他們指出,隱私是人的一種生存特性,這種存在于私人生活空間的隱秘的事務、活動及相關的信息,與公共生活空間、公共生活領域中的公共事務、活動及相關信息是相對應存在的。
“知恥心”是隱私的心理之源,當原始人類拾起第一片樹葉遮擋自己裸露的身體時,隱私保護意識就誕生了。西方從文藝復興時期開始追尋人的主體性,直至資產階級革命爆發,不斷倡導民主、自由,現代意義上的隱私與隱私權體系也在這樣的哲學和文化的積淀中得到完善。隨著人的社會關系日益復雜,個人的生活空間也在不斷擴大,隱私的范圍也進一步擴大。

《硅谷》劇照
因此,隱私權是對人類個性的確認。個性即人的獨立性,是人的“靈魂”,體現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性。當人類有對個人空間的基本需求時,擁有這個空間,也就意味著擁有自由,侵犯別人隱私就是對別人自由的干涉,維護隱私權是人維護自由的需要,也是對人性的深層關注。
然而,現代社會雖然物質越來越充裕,但體現個性人格和個人自由的“隱私”卻漸漸異化,人類正在逐漸失去自己的靈魂。韓炳哲在《透明社會》里寫道,“人的靈魂需要一個沒有他者目光的空間,可以自在存在,一個人的自主是以他擁有不理解另一個人的自由為前提的。”然而在我們身處的透明社會里,信息的展示和挖崛壓迫著現代人的每一根神經。“這種透明的關系是一種死亡的關系,它沒有一絲一毫的魅力和活力,靈魂有不可穿透性,完全的照明會灼傷它,引起精神上的倦怠,只有機器是透明的。”

《透明社會》
[德] 韓炳哲 著 吳瓊 譯
中信出版集團 2019-10-18
這就好比生活在一個新型的數字化“全景監獄”里,只不過人們正在自己為它添磚加瓦。“全景監獄”理論最早提出在18世紀,英國哲學家、經濟學家邊沁將監獄設計成一個四周環形建筑,中心是一座瞭望塔,瞭望塔上的監督人可以通過逆光效果監視到被囚者,而被監視者則不能看到監視者。“全景監獄”利用了囚犯有意識的持久暴露感和被隔絕和受監視的孤獨狀態,來達到監控的目的。
與相互孤立的邊沁式全景監獄里的犯人不同,透明社會里,居民互相聯網、彼此交流,為監視提供保障的不是孤單和獨立,而是超交際。韓炳哲寫道,“失去了隱私的地球正在發展成為一個全景監獄,沒有圍墻將里外分隔開來。在透明社會里,人們自愿地將自己交付給全景注視,這里的囚犯既是受害者,也是作案者。”
監視資本主義的時代,我們該如何應對?
那么,究竟是誰在竊取我們的隱私,誰又能從中獲利呢?《硅谷》的結局中,存儲魔笛手程序的U盤丟失了,有豆瓣網友猜測,Monica在接受采訪時的慌亂暗示可以破解加密技術的AI可能已經落入了美國國安局(NSA)之手。
現實中,斯諾登揭露的國安局的“棱鏡門”丑聞還并不遙遠,他在《永久記錄》中描述的國安局竊取隱私的過程還讓人記憶猶新,“深入菠蘿田下面的一條坑道——珍珠港時代的一座舊地下飛機廠——我坐在終端機前,可以近乎無限地取得世界上幾乎所有男女老幼的通信記錄,只要人們曾經撥打過一通電話或碰觸過一臺計算機。”

《永久記錄》
[美] 愛德華·斯諾登 著 蕭美惠 鄭勝得 譯
博集天卷 | 民主與建設出版社 2019-11
棱鏡計劃是一項由美國國家安全局自2007年起開始實施的絕密電子監聽計劃。據美國時代周刊報道,“棱鏡”項目監視范圍很廣,包括美國每人每天都在使用的網絡服務。許多企業成了政府的數據收集代理方,報道顯示,FBI和NSA正在挖崛各大技術公司的數據,微軟、雅虎、谷歌、Facebook、Youtube、Shype、AOL、蘋果都在其中。
學者肖莎娜·朱伯夫(Shoshana Zuboff)贊賞“斯諾登為喚醒人們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她同時感到,自己在同社會失憶和精神麻木的進程作斗爭——人們正在失去他們的驚訝感。她在新書《監視資本主義時代》里講述了數字革命以及互聯網早期烏托邦式的愿景如何黑化成資本主義的兇猛突變,像Google和Facebook這樣的全球科技公司如何說服我們為了便利而放棄隱私。她將科技公司通過采集個人信息,聚斂財富和權利的系統定義為一種“新的經濟秩序”,是資本主義長期演變所到達的最新階段,在這個新的經濟邏輯里,個人信息是新的開采能源,“尚未被商品化的東西已經所剩無幾,私密的人生經歷是僅存的處女地。”

《監視資本主義時代》
很多人似乎默認了個人信息被泄露而造成的后果,認為只要不點擊廣告即可逃出圈套,但是大家忘記了,這些公司采集走的個人信息不僅被用來預測、而且還被用來影響和改變我們的行為,忘記了這些做法如何為民主和自由帶來災難性的影響。朱伯夫指出,科技公司正在創造新的權力形式,這些都是在個人意識和公共責任之外運作的。要想遏制這種的權力,就需要一種新的對抗手段——一種以個人自由和民主之名,遏制監視資本主義的手段。
然而監控資本主義涉及的不僅僅是空前規模的個人數據積累,在美國,2001年市值最高的公司是通用電氣和??松梨谥惖哪茉雌髽I,而現在都是大數據公司。市場的邏輯已經把數據看做貨幣,看做是二十年前的石油,個人的力量往往很難與之抗衡。雖然各國政府在法律和行業自律上都做了相應的努力,但實際的情況是,在歐洲數據保護受到了更多的關注,美國則從產業利益出發,對個人數據持積極利用的態度,數據保護的法律規定較為寬松。
圖靈獎的獲得者馬丁·赫爾曼曾經在采訪中表示,技術和監管并不能阻止個人隱私泄露發生,還需要道德層面的約束。這也與《硅谷》的劇情不謀而合,劇中的處理的方式是通過喚醒程序員的良知來消滅災難,Richard十年后也成為了斯坦福大學的科技道德教授。雖然這樣天真的劇情設定只能在劇中發生,但是當法律和資本都沒有足夠的動力和提前預判的能力去應對如今復雜的現狀時,也許我們只能再次寄希望于人類道德——這個最原始的約束機制,來展現人類崇高和感人的一面。
責任編輯:焦旭





